《破冰行动》反派群像:儒表法里的宗族利益共同体
年度国剧神作《破冰行动》喜提豆瓣8.5高分,莫测难猜的“好坏阵营”名单、紧张跌宕的悬念推进模式都让观众眼前一亮又头皮一麻,高呼好久没见过如此硬核、高能、大尺度国产剧。除却英雄们的精彩表现之外,剧中庞大反派集团的复杂质地也非常可圈可点,塔寨村居民们的一人千面、爱恨情仇万般纠葛,共同构成了这部剧的细致脉络与微妙肌理。
儒表法里的宗族利益共同体
《破冰行动》将镜头对准了“宗族”小共同体,这一延续上千年的独特社群形态在现代商业结构下生发出了更独特的矛盾统一性。
首先,儒表法里的明暗双线价值皈依。
林家宗祠
早有学者指出“宗族”共同体的价值体系“儒表法里”,表面上奉行儒家的忠孝礼义廉耻,背地里却执行着一套比刑名法家更残酷的严刑峻法:排除异己、清除党羽、利益至上。
《破冰行动》中的塔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精准例子,林家各房话事人们人人宣扬祖宗规矩、强调集体利益,处理危机时却是另一幅不择手段的凶残面孔。
塔寨对外是一幅“零毒品模范村”的完美标杆,对内是一派“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理想图景;论公是知名的旗帜性集体,论私是“香港富商返乡带领乡亲们一同发家致富”的感人故事;表面上处处符合乡土文明中流传千年的儒家文化传统,似乎时时刻刻透露着“仁”的脉脉温情。
实质上呢?制毒贩毒行贿杀人。
审讯子侄
内部分赃不匀时械斗,机密被泄露时杀人灭口,所谓宗亲子弟、骨肉血脉的同气连枝不过是一场利益捆绑,为了消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牵连感”,他们在内部执行另一套“强盗式黑吃黑”的铁血法则,更接近法家对人性本恶的一切忌惮。
林家二房房头
其次,传统观念与当代处境的复调裂变。
乡土社会中小共同体的高度凝聚性,一方面如同美国汉学家孔飞力所言、国人具有安土重迁的民族性格秉性,另一方面则是地理环境、交通不便等客观因素所造就的封闭性。工业进程的推进中,对于这样相对封闭的小共同体的拆解效果明显,然而剧中的“塔寨”地区还是以三面临海的独特地理位置,“毒品秘密地下交易”所需要的熟人社会封闭性,而在现代格局中保留了暗合传统模式的调性。
林家三房房头
剧中任达华饰演的线人配合广东警方联动法国警方破坏一场大案之后,塔寨村在法国的销售链条被斩断,原本宁静安详的社群瞬间滋生出巨大的矛盾和隐患。一动一静一危一安的对比中明显表露出,塔寨之所以可以保持如此高的黏性,一方面是对古早传统的惯性延续,另一方面则是“见不得光”生意所必须依赖的人员结构固定黏性,这种“熟人秘密交易”让他们愈加捆绑在一起。
林家密谋
《破冰行动》的叙事两端,一端是警务人员侦查犯罪,另一端则是“毒村”犯罪群像的由来,比起前者的悬疑解谜模式,后者的社会性、族群性根源,可能更具有发人深省的复杂内蕴。
日常化、悲剧化对罪恶认知的消解
首先,善恶观在常态化、生活化中变形。
塔寨村日常
二战之后人们发现,震惊历史惨绝人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里,施暴者除了穷凶极恶的军人之外,还包括被俘虏来的波兰士兵、普通的农民、锁匠、会计;人们发现并非所有人都是十恶不赦的魔鬼,这其中存在着“一个按下按钮的人认为这只是自己的机械工作”麻木心态、片面判断,“自欺欺人”屏蔽关于生死正义的思考,认为这无关杀戮无关善恶。类似的对“罪恶”装聋卖哑心态,也出现在剧中的东山。
《破冰行动》中马云波局长向李局讲述工作难度时行将崩溃“看门的七十多岁老大爷说,我求他们带我一起制毒、他们不愿意”,村民们当真不知善恶、不问对错吗?
他们一方面被利益驱动所诱惑,另一方面又被一种“这只是工作”的日常化进程所麻痹、被“人人都在做这件事”的法不责众态势所带来的心理安慰所蒙蔽。
其次,生死以之的殉难式苦心对“正误观念”形成消解。
王劲松饰演的林耀东如同塔寨村的“土皇帝”,虽然在法国事件之后面临着村民们的质疑,但总体而言他在塔寨相当一言九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塔寨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简单的攫取利益的名利场,更有几分“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的苦心意味。
林耀东一出场就自带枭雄之气,有类似教父三部曲里江湖大佬的凶悍义气、又有如同《无间道》中倪永孝的斯文之气;从家人延伸到族人的血缘羁绊,从谋生转变为贪婪的利益嬗变,都让这个反派角色在“坏”与“恶”的定性色调之外、有更可悲可悯的处境苦衷与性格断面。
一方面他穷凶极恶,林胜文向风月场所的姑娘透露拍了不该拍的视频、被他派人凶残灭口;让一群塔寨的青年人勒死一位同族兄弟,让罪恶滋生罪恶、再让罪恶“常态化”,比诛心更甚。
另一方面他又很知疼知热、与他的“小堡垒”同进退共死生;从物质生活角度而言,他确实带领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以“见不得光”的方式获取了相当可观的生活保障;从社群建设角度而言,他构建了一个相当自给自足的内部循环结构,从育儿到养老一应俱全,生活休闲和工作高度一体化。
最重要的是虽然面对内部矛盾他凶悍弹压,但他对这个集群保留了诡异的“忠诚感”。
从价值角度而言,他所拥有的金钱权势都来路不正,但审判来临时、危机逼近时他又有一种“君王死社稷”的悲壮色彩。
再次,塔寨村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利益火拼,既是破案的关键突破口,也是折射人性波澜的小窗口。
马云波和蔡永强因为林二宝被林灿打残,要找到林三宝作为线人培养对象,却在数天之后就收到他“车祸而亡”的不幸消息;林胜文死后,逃亡在外的林胜武就成了警方的另一个关键,对宗亲血统“温情假相”的灭顶失望、对兄弟惨死人手的没齿仇恨,都是他成为“污点证人”的可能性根源。
林胜武
风云涌动的各方势力,让“反派”不再是一个刻板的生硬存在,而有更诡谲多变、疑窦丛生的反转可能,也让角色人性刻画更立体、更莫可名状又力透纸背。
舒心结语
普通刑侦剧、缉毒片的模式是发现“恶”、消灭“恶”,藉由正反迷局和悬疑过程来构建叙事层面的可观赏度;而所谓“高阶”模式,是探讨滋养“恶”的温床、传染“恶”的病态人性,探讨善恶边缘的界限中悲剧的病理结构。
前者提供的观影享受是智力层面的“爽”、解谜愉快;后者则带着直指人心的痛感,宗族温情社会里生出毒瘤般的恶之花:哀生民之多艰,长太息以掩涕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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