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的一地鸡毛，中国二十年的房史

上世纪90年代初，刘震云写了本小说《一地鸡毛》，只有大约3万字，1995年的时候，结合他的另一本小说《单位》，冯小刚把它拍成了电视剧，然后被禁了。小说和电视剧讨论核心问题之一，就是分房子。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悲伤，电视剧面世的3年后，1998年的6月15日，全国房改工作会议宣布，从当年下半年起，停止住房实物分配，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持续了近50年的福利分房制度，在这个夏天正式终结。

1.

《一地鸡毛》的主人公小林，大学刚毕业，毕业后踏入机关成了一名公务员。看不起单位里同事的世故圆滑，他每天过得随心所欲，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直到他的女朋友怀孕，两人准备结婚。

随性惯了的小林，看不起“体制内”的、吊儿郎当的小林，不得不因此妥协——结婚生孩子，首先就得有房——所有的“鸡毛”就从这里开始。

女友的单位不给女性分房子，小林只好求他的单位。为了分到房，就得跟领导同事搞好关系。小林不得不“改头换面”，他上班再也不迟到了，每天为别人端茶倒水，主动承担各种苦力活，以前嫌弃党小组的同事有狐臭，现在为了入党升职，恨不得逮着机会就贴着人家汇报思想。

好在半年后碰上领导升职，在小林的软磨硬泡下，夫妻俩终于磨来了一套合居。小林终于分到自己的第一套房子，但房子得跟另一对夫妇共享，新的“鸡毛”又来了。

合居的房，客厅、厨房、厕所要大家公用，时间一长，公用空间就常发生冲突，比如下班回家谁家先用厨房做饭，卫生间谁来打扫，客厅里谁摆东西多谁摆东西少……两家人互看不惯就罢了，忍不下来还会偷偷使坏，你夹错我一个蜂窝煤，我就把你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丢到楼下去。你家的孩子夜里哭闹打扰我睡觉，我就在隔壁大声放录音机，大家都别想睡。

在合居的房子里，夫妻俩意识到，要想好好“过日子”，不止要求单位分房子，还得要求分到一套私房。于是小林更加“爱岗敬业、友爱奉献”了。

很久以后，小林和老婆终于住进了私房，因为碰巧遇上拆迁，郊区有房了。这次是个筒子楼，一层住好几户人，每户一个门洞进去，四五十平，小，但比合居爽多了，厕所厨房不再跟别人共用，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

然而刚开始夫妻俩还很开心房子越搬越好，等新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以后，更多的问题又出现了。

分到的新房离小林老婆的单位太远，每天上班往返要三四个小时。分到私房的喜悦，慢慢被每天打仗一样的上下班路磨得消失殆尽。再要求单位换房不太现实，小林老婆于是想换单位了，求谁办事成了问题。接着，女儿长大了要上幼儿园，去夫妻俩单位的幼儿园都远，郊区的街道办幼儿园又看不上，家附近的、好一些的幼儿园又都是别人单位的，没名额。加上自从小林有了私房，农村的亲戚都想来投靠，老婆受不了三天两头家里都被外人占着，夫妻矛盾也越来越多。

于是，小林，这个对挖空心思讨好同事领导越来越得心应手的年轻人，现在又想换房了。

2.

24岁，同样是大学毕业的刘震云，进了《农民日报》社做了记者。跟小林一样，他也是农村出身。15岁时他从河南到甘肃当兵，5年后参加高考考上了北大中文系，而且是1978那年的河南省文科状元，虽然他一天高中也没有上过。

刚参加工作的刘震云，住在单位的员工宿舍里。当时《农民日报》在朝阳区十里堡一带，现在是繁华的市中心，30多年前却还是郊区农民种菜的地方。员工宿舍是刘震云毕业后分到的第一间房子，5个人一个房间，上下铺，脏乱差。他的女朋友，后来成了他妻子的郭建梅，当时正读大四，休息的时候去看他，第一次感到了现实和理想的落差，“这就是我们在北大想象的毕业以后的生活吗？”

比小林幸运一点的是，刘震云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私房”，虽然是一居室，阴暗潮湿，墙还脱皮，郭建梅形容那是“火柴房”。那是1984年，夫妻俩日子过得很清苦，两个人每月工资加一块就60块，买不起床，家里的床就是两块木板拼凑在一起。

刘震云在《农民日报》的大院里生活了十多年，结婚、生子、读研究生、写作、获奖、成名，还包括遇到冯小刚和葛优。那时候小说被退稿，他就把稿子散放在纸盒子里，然后塞在房间的木板床下。夏天买不起电扇，就坐在床边写作，房间狭窄又闷，他光着膀子写，汗哗哗地流，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压力大的时候就一个人闷声喝啤酒。

《一地鸡毛》改编成电视剧后，他第一次拿到8万元的稿费，不仅带全家去吃了肯德基，也终于把两块木板换成了“真正的大床”。

再之后，他也换过房子，但始终没走出《农民日报》的报社大院，直到女儿长大到10多岁。

1998年以后，渐渐没有单位分房了。

刘震云开始专职写作，小说被更多地改编成电影电视剧，家里的经济条件慢慢好起来，他也不再需要坐在床边写作，有一天他早上跑完步回家，遇到有工人扛着木料上他们那栋楼，一问才知道，是家里的“领导”要在阳台上搭了个木亭子。而他从前居住过的报社大院所在地，现在成了北京的CBD地段，老旧的火柴盒房早已被现代化的宽敞明亮的高楼所取代。

大约两周前，刘震云卷入娱乐圈的“阴阳合同”事件，崔永元曝光了一所《手机》主创人员在美国的豪宅，据说价值人民币5000万，有人猜，房子的主人可能就是刘震云。

3.

很久以前，刘震云参加过一个直播节目，在小说改编影视剧火了以后，他回忆起早年写的《一地鸡毛》，他说他曾经也是小林，八九十年代，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们都是这样过的，为了分房，梦想和才情都湮没在平庸、琐屑、困窘的生活里。

《一地鸡毛》的结尾，从没房挣扎到有房的小林，终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房奴”，而他无力挣脱，也不再打算改变了。反正早就习惯了继续在单位“装孙子”，习惯了跟无数等着分房子换房子的人们一样鸡毛满地的生活。小林只期待着再过几年，自己的“努力”能被领导看到，最好是能碰上升迁，说不定单位会给他分一间更大、离单位更近的房子。

神奇地方在于，以前拥有一套房子，难，因为没有房买，住房要等单位安排分房，要看领导眼色，更不可能依据自己的喜好。因为这套房，你不能辞职，不能换工作。而很久以后的现在，可以随意辞职换工作了，但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还是很难，因为没有钱。

时间过去二三十年，面对“房事”的人们，似乎依然把生活过得困窘、丧气、一地鸡毛。好像又活成了另一个“小林”，只期待着再过几年跳槽加薪，早点把房子贷款还完，最好还能换个学区房。